摄影 Paul Gilham/Getty Images

“我会努力拿到奥运会的冠军，成为自己曾经景仰的选手那样的人。那时候会有小孩子看到我，为了同样的目标努力，成为一个轮回，我希望这样的轮回能够在日本继续下去。”三年前，当羽生结弦对笔者坦率地说出这个目标时，你很难想象这个带着维尼熊四处旅行的16岁少年对于奥运会金牌有多么执着，而2013年2月14日晚上的索契冰山滑冰宫，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一套自由滑中失误两个跳跃，这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奥运赛季羽生最差的一次表演，但不去考虑节目本身的遗憾，在金妍儿、浅田真央、高桥大辅、庞清/佟健这些支撑着亚洲花样滑冰的旗帜性人物都即将告别赛场时，羽生的金牌对于亚洲花滑来说无异于一针强心剂，弥足珍贵。

亚洲男单选第一次参加冬奥会还要追溯到1932年，而开始进入世界高水平则是上世纪60年代，来自日本的佐藤信夫通过观察照片和漫画里的动作学会了三周跳，他在1964年因斯布鲁克冬奥会上进入前八，并且在次年的世锦赛上获得第四名，距离奖牌一步之遥。佐藤信夫退役后专注于花样滑冰教学，他的学生佐野稔在1977年成为亚洲第一位世锦赛男单奖牌获得者。22年后，一对姐弟来到佐野在仙台开设的花样滑冰训练营，那个总是躲在姐姐身后哭鼻子的瘦弱男孩最终成就了亚洲男单82年来的夙愿。

患有哮喘的羽生对冰场的冷空气并不适应，因为过于瘦弱，跳跃的进步也稍落后于同龄的孩子，但就是这样的他却时常对别人说：“我的梦想是在奥运会上获得金牌，成为像普鲁申科一样厉害的滑冰选手。”为此，他还蓄起像普鲁申科一样的齐刘海，小蘑菇一样的发型一直伴随他走过了整个青少年时期。

然而他的偶像普鲁申科却没有能够在2010年冬奥会上续写传奇，美国选手莱萨切克成为1994年以来首位没有完成四周跳的冬奥会男单冠军，普鲁申科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矛头直指当时的打分制度，“无论如何，我认为四周跳是男子单人滑选手的未来。”

那年夏天，当时担任羽生教练的阿部奈奈美将四周跳引入了他的训练，“最多的时候每天跳过60个，真的摔了很多次，但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

第二年的世锦赛上，陈伟群凭借两套节目中的三个四周跳和出众的滑行技术夺冠，将国际滑联的男单总成绩最高分提高了16.57分，陈伟群成为男单领域“独孤求败”的领军人物。

而此时的羽生正因为地震失去了训练的地方，“每天就躺在地板上看体育馆的房顶，梦里也在摇晃，因为余震一直在持续，所以我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即使在避难所，羽生脑子里也都是滑冰的事情，Ipod里面还放着比赛节目的音乐，闭上眼睛，训练和地震时的场景在他的眼前交替浮现。“其实还是想要继续滑冰的，但我说不出口。那样的时候，我怎么还能任性的只想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呢？”当生存已经成为问题，体育就成奢侈的梦想。

然而羽生却拒绝了日本滑冰协会送他去海外训练的提议，而是选择利用赛季间隙在国内参加慈善表演，“明明大家都还在苦苦挣扎，而我却逃走了，逃去避难，逃去滑冰了。如果这些慈善演出能为仙台筹到一些钱，如果我的表演能让仙台的大家知道我也在努力，我心里会好受一些。”5个月的时间里，羽生参加了60场演出。

羽生明白自己肩负着仙台的期望，“如果我比赛发挥不好，大家也会原谅我的吧？会说是因为受到了地震的影响。但我不想要那样的同情，我也有作为受灾地区代表的自尊和骄傲。”他把目标定在了三年后的索契，“19岁还是太年轻了，平昌才是你最好的机会。”这样的话羽生听过很多，但却从没有动摇过，“我不会在索契后退役，但我会把索契当做最后一次冬奥会去努力。”

2012年获得世锦赛铜牌之后，羽生决定离开仙台，离开合作多年的阿部老师，远赴多伦多师从名师布莱恩•奥瑟，然而选择奥瑟的理由并不像很多人想的那样，因为他培养了金妍儿，而是他看到西班牙选手费尔南德斯在奥瑟的教导之下完成了两种不同的四周跳，“两种四周跳是我的目标”羽生说。

在这个奥运周期中蝉联三届世锦赛冠军的陈伟群无疑是羽生最强大的对手，他也并没有回避这样的直接碰撞。“我想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多大程度上感受到了压力，大脑在情绪上控制上能够起到多大作用。陈伟群的存在让我每天向着更好的方向去努力。在索契，我知道冠军基本会在我们中产生，我没有让自己去回避这种对抗意识。我思考过这样的比对意识是不是不好？结论是否定的。所以，我整理了这些情绪，并且让自己接受这个竞争关系，然后再去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走到了最后。”

羽生的日记本上记载着他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每一个跳跃的分析，前面打红圈的是完成的跳跃，蓝色的是失败的，绿色的是周数不足的；陈伟群说运用膝盖控制滑行速度，去配合音乐的旋律，这是我今天在新闻发布会上学到的；尽力不是说要不顾一切的拼命向前奔跑，要一边考虑体力的分配、伤病，一边继续向前……

羽生的名字结弦（Yuzuru）已经被日本冰迷用作“疲劳”的代称，“很多时候觉得很痛苦，不想再坚持下去了，但它时刻提醒着我来到这里的初衷，这是我想要的。”索契冬奥会金牌设计发布的时候，羽生存了一张照片在手机里，刺激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然而完成两种四周跳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分值更高的萨霍夫四周跳，羽生的这一跳跃在上赛季比赛中的成功率只有14%，但把三个连跳和两个三周半跳都放在自由滑后半程的羽生在跳跃难度基础分值上比陈伟群高出了6.65分，这个分差甚至高于一个勾手三周跳的分值。“我还不到20岁，现在我展现出来的是现在这个年纪才可以做到的跳跃构成，今后会怎样我还不知道，但跳跃对于19岁的羽生结弦来说，是我的武器。”

在索契，短节目创造了国际滑联历史最高分的羽生领先陈伟群将近4分，但进入自由滑的比赛前羽生还是紧张到浑身僵硬，“6分钟热身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上场时我对自己说，享受比赛就好，但内心又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样的状态是不行的，就像有人在我的身体里打架一样。”

然而败给压力的不仅仅是羽生，陈伟群在自由滑当中三个跳跃出现失误，等同于把金牌送了出去，陈伟群和他的前辈一样，最终没能打破加拿大男单的魔咒，在过去的25年中，加拿大人赢得了10枚世锦赛男单金牌，但却没出一个奥运会冠军。而作为这个宿命当中的奥瑟在看到结果后，含泪拥抱了自己的学生。

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沉寂了两年的话题重新被媒体提起，羽生也久违地再谈起那场几乎让他失去生命、放弃滑冰的天灾。“我经历了那场灾难，现在我站在了奥运会最高的领奖台上。我曾经一个人拼命去努力，但是并不能直接帮助到那些不幸的人，我够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拼命走到今天，在奥运会上拿到金牌，这也许会成为一件非常棒的事情，而我能够为地震中不幸的人做的事情，也许是我在成为奥运会冠军之后才会是一个重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