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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写道:“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他首先在文学理论批评中引入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这两个概念,此后被广泛应用于美学评论领域,不仅局限在文学,还包括绘画、音乐、舞蹈等其他艺术形式。比如李泽厚的《美的历程》中的第九章《宋元山水意境》就把山水画分为无我之境、细节真实和诗意追求以及无我之境三种意境。由此可以看出艺术的理解与表达中存在某种近似而相通的普遍规律在。
古诗词赏析,“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好在哪里。我们就会回答对仗工整,化实为虚,比喻精妙新颖之类的;问“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好在哪里,我们就会套用刘勰的《文心雕龙》,“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难道古诗词赏析题拿满分就说明诗词鉴赏水平高,理解能力强?如果李白苏轼之类的活过来答这种题都不一定能及格吧。所以我每次做这种题都会想,如果秦观写《浣溪沙》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对仗工整,我要化实为虚,我要比喻新奇,估计这词也写不出来了。如果理论水平高就代表着某一方面的造诣高,那么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史家就是刘知几和章学诚了,司马迁和班固反倒要靠边站了,《史通》和《文史通义》号称“史学双壁”嘛,都是史学理论方面的不刊之论。但是他们写出过一本真正的断代史或通史吗?没有。当然我无意于比较哪种史家的贡献更伟大,只是想佐证判断一件事物的标准不是唯一的,语言和理论鉴赏不等于理解的全部。深刻的理解某种艺术形式还有很多其他的方式,尤其是在艺术形式转换的过程中,语言不是唯一的媒介。
《韩非子》里有个故事叫“郢书燕说”,讲的是楚国有一个人写信给燕国的宰相。晚上写信,灯光昏暗,于是对身边举烛的侍从说:“把烛火举高点。”一边说一边在信上写“举烛”两字。其实,“举烛”并非写这封信的本意。燕国的宰相收到信十分高兴,理解为:举烛的意思就是,追求光明;所谓追求光明,就是要推举有才能的人并任用他。燕国的宰相于是告诉了燕王,燕王十分的高兴,以此来治理国家。虽然这样得到的效果很好,但是根本就不是原来信的意思。
很多人在遇到想不通的问题时总会采用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楚汉之争笑到最后的为什么是刘邦?运气好。赤壁之战孙刘联军为什么胜利?天意。鸦片战争中国为什么战败?因为道光罢免了林则徐。这些都是十分不负责任的说法。尽管后现代史学提出历史的发展和演进并不一定都是符合逻辑的,也就是说很多事情我们找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是这不代表着我们放弃寻找解释的努力。回到正题,还是拿诗歌举例。人类最早的诗歌是怎么产生的?顾炎武说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天’,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辰’,儿童之谣也。”这说明上古的诗歌都是一些特定身份的人在生活生产实践中自然而然的流露之语,并不像后来文人进行的有意识有目的的创作活动。如果你去问一个农夫“七月流火”这句诗好在哪里,他未必说的出子丑寅卯。然而就是这种无心之作,却成了中国文学之滥觞。“采采芣苡,薄言采之”总觉得比“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更生动贴切;“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这两句读起来总觉得比南宋词人的“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有味道,这难道不是值得深思的现象吗?所以无意识非自觉的诗歌有时恰恰最得诗的精髓。庄子说过“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此天地之道。”而庄子对于“道”的解释有这样一种“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刻意而为之,总觉得失了天然本性,有矫揉造作之嫌。如果一定要苦思冥想、千锤百炼之后才能出好的东西,那中国头一句好诗便是“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第二句好诗便是“吟成一个字,捻断数根须。” 因为那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类的自然忘我之诗都有“误打误撞”的嫌疑啊,作者也未必说得清这两句诗到底要传达一种怎样的心境,但就是能带给读者以天然的享受。王国维之所以很推崇纳兰词,是因为“纳兰性德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由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红楼梦》中大观园建成后贾政携宝玉游园,问“稻香村”之景如何。众人都叫宝玉说好,但宝玉却说“不及‘有凤来仪’多了。”就是因为“天然”二字。爱因斯坦说过,莫扎特是最伟大的作曲家,因为莫扎特“发现”(discover)了音乐而贝多芬“创造”(create)了音乐。这句话很耐人寻味。也许宇宙冥冥之中本就存在着天籁,而莫扎特做到了“以天合天”,隐去了音乐外在之“我”,而发现了音乐内在的“天”。
由此可以联想到花样滑冰的音乐理解和舞蹈表现也是如此。用自身的气质自然而然的表现音乐和经过理解之后再表现音乐从理论上讲是有区别的,但是我个人觉得选手是不是真正理解了音乐其实并不重要。舍弃先入为主的理解有一个好处就是给观众留下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言有尽而意无穷”才有味道。如果每一个节目都给音乐设定一个特定的情境,夹杂无数自我的认知那就太局限了,太多自我的成分会使节目变得狭隘、机械和死板,有一种确定和唯一的感觉。几个动作勾勒出的意境才是节目的灵魂所在,如果因为过度的理解导致节目失去灵气,那才是最可悲的。所以我更欣赏节目本身“无我”的形象表达而不是背后“有我”的抽象玄虚的理解。就像读《诗经》我最怕看到郑玄的笺注,读完了《诗》大序我总觉得负担很沉重,原来普通的一首诗竟然负担着如此重要的政治教化功能,再读“关关雎鸠”总要想到“后妃之德”,那情境便一点都不享受了。
最后还是用陶渊明的《饮酒》(其五)作结吧。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